江城的周六,是从核桃一脚踹开卧室门开始的。
“爸爸!栗子又把我的奥特曼藏起来了!”
六岁的周小野,小名核桃,像一瓶被摇过的汽水,浑身冒着停不下来的气泡。他身后跟着龙凤胎妹妹周小愿,小名栗子,背着手,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:“哥,是你自己昨天说奥特曼要睡觉,让我替你收好的。”
许愿在卫生间刷牙,闻言吐出一口泡沫。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出头,眼下两团青,是连遮瑕都盖不住的那种累。她昨天加班到十一点,改第七版方案,老板的批注只有四个字:“再卷一点。”
周野还赖在床上,手机举在脸上方,刷着公司的需求文档——周末也是产品经理,需求不睡觉。听见动静,他翻了个身,用那种惯有的、万事好商量的语气说:“核桃,你妹妹说得对,自己收的自己找。”
"周野,"许愿含着牙刷,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,“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就各打五十大板?这屋里就你是裁判?”
"不敢不敢。"周野把手机扣在胸口,笑得像只被rua过的猫,“我是缓冲垫,纯缓冲。”
客厅里,婆婆李秀兰已经在厨房忙活了。煎蛋的滋啦声伴着她的大嗓门:“愿愿!别让孩子吃凉的!栗子,那盒牛奶从冰箱拿出来搁会儿——你们年轻人图省事,孩子脾胃哪经得起?”
许愿吐掉泡沫,深吸一口气。这口气她每天要吸很多次,像潜水员在岸上补氧。
早餐桌上,三代人齐了。公公周建国坐在主位,慢条斯理剥着茶叶蛋,开口就是那句许愿能倒背如流的:“我吃的盐,比野子吃的米都多。教育孩子这事,你们得听老人的。”
"爸,现在是科学育儿。"许愿把手机递过去,屏保是家长群里老师发的"少看屏幕"通知,“您看,学校都说了——”
"学校说学校说,"李秀兰把一碗熬得糯叽叽的粥墩在栗子面前,“学校还管得了我孙女爱吃什么?栗子,多吃,奶奶给你报的钢琴班下月开课,得有体力。”
栗子端坐,小口啜粥,忽然抬眼:“奶奶,为什么核桃哥哥报的是篮球,我就要学钢琴呀?”
满桌一静。核桃嘴里鼓着半块煎饼,含糊接话:“因为奶奶说女孩子要淑女!昨天还跟妈妈吵——”
"吃你的!"李秀兰和许愿同时出声,一个瞪孙子,一个瞪空气。
许愿手机在这时震了。家族群。
【陈桂芳:转发《别让女儿的黄金期溜走!37岁前再拼一个男孙,晚年才有人靠》】
下面配三朵玫瑰和一条语音:“愿愿啊,妈不是催你,是替你打算。你看你王姨家,二胎拼了个儿子,现在走路都带风。”
许愿没回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指甲在屏上留道浅印。她今年三十一,外企市场岗,上个月刚做了份讲"35岁焦虑"的PPT——给老板看的,讲的是别人,照的却是自己。
桌下,周野轻轻碰了碰她的脚。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:忍一下,过了这顿饭就好。
可这顿饭,从来过不完。
手机又震。是她爸许文斌。
许文斌,六十一,退休中学语文教师,知识分子做派,讲道理但固执,开口必掉书袋。语音条三分钟,中心思想一句话:“《颜氏家训》有云,父母威严而有慈。愿愿,教育孩子,宽是害,严是爱,你那个佛系老公,唉,朽木——”
许愿按了暂停。朽木正蹲在桌下给她剥茶叶蛋。
上午辅导作业,才是正戏。
栗子写数学,核桃写拼音。许愿坐中间,像个被两路敌军夹击的将军。核桃把"b"写成"d",许愿讲了第八遍,他眨巴着眼:“妈妈,我觉得它站着也挺好看的。”
"你站着试试?"许愿音量刚要上扬,李秀兰端着果盘进来了:“哎哟,凶什么凶,孩子还小。我带吧,你去歇歇,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。”
“妈,就写半小时——”
"去去去。"李秀兰把许愿往外推,转头对核桃笑成一朵花,“来,奶奶陪你,咱们不写那个b,奶奶给你读故事。”
许愿站在门口,听见身后栗子小声说:"奶奶,妈妈说不能不写作业。"李秀兰压低声音:“你妈那是焦虑,你别学她。”
许愿把门关上了。轻轻的,怕惊动什么,又怕什么都没惊动。
中午周野点了外卖——他是不敢在妈面前说"出去吃"的。俩人蹲在阳台,一人一盒黄焖鸡,像两个偷溜出来抽烟的高中生。
"你觉不觉得,"许愿戳着米饭,“咱家像个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育儿直播间。弹幕还是六个活人的。”
周野笑:“咱爸是榜一大哥,天天刷’听我的’。”
"你笑点真低。"许愿顿了顿,“有时候我想,要是就咱俩,加两个小的,多好。”
"嗯。"周野把鸡腿夹给她,“会有那一天的。”
他不知道,那一天正以她没预料的方式,加速撞过来。
下午许愿去趟超市,回来在玄关吐了。胃里翻江倒海,她当是外卖不干净。李秀兰追出来拍她背:“叫你别吃外面的!来,喝口热的——”
许愿摆手,进了卫生间。她盯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想起:这个月,例假没来。
她翻包,指尖碰到那支上周闺蜜闹着塞她的验孕棒。犹豫三秒,拆了。
两道杠。
红得刺眼。
他们约好的:两个够了,不拼三。核桃栗子刚上小班那年,俩人喝着啤酒,在备忘录里敲下"Great Wall of Two",说好到此为止。周野还发了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:“从此江山稳固。”
可这江山,裂了道缝。
许愿握着验孕棒,听见客厅里李秀兰正高声跟陈桂芳通电话:“放心,我盯着呢,愿愿最听我的,再怀一个保不准就是带把的——”
门,忽然被推开了。
李秀兰拎着热水壶站在门口,目光落在许愿摊开的手上。
"愿愿,"她声音一下子软了,“你……”
下章预告:两道杠藏不住了。一个想拼孙子的婆婆,一个想"再拼男孙"的亲妈,一对说好"只生俩"的夫妻——这屋里,谁先开口,谁就输了。